人类骨骼中藏着的终极秘密（1）：古代社会的“食物等级”
2025-07-23 17:00
发布于：山西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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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 Nature在线发表北京大学与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开展的一项针对中国史前母系社会的重大研究成果。这项成果的发布基于高分辨率古DNA亲缘关系鉴定技术，时间追溯至4750年前，为摩尔根、恩格斯在19世纪提出的“原始母系社会是文明前夜重要阶段”的理论提供了关键的东方证据。
与文献、遗迹等其他物质形态的间接物证和文献假说不同的是，人类骨骼中藏着文明社会的终极秘密，同时，这种秘密的客观性能够通过人类学与遗传学的证据得以证实。三联书店于2025年4月出版的《骨谜：人类骨骼的考古故事》一书从不同维度诠释了人类遗骸是镌刻文明基因的“历史档案”这一经典譬喻。
此系列推送将带领大家从实证主义的角度了解人类遗骸如何记录了人类文明。本次从“食物”角度出发，证明人类骨骼中记录的“食物等级”与“社会等级”。
精彩试读
张全超 编著：《骨谜：人类骨骼的考古故事》
食物的“言外之意”
稳定同位素反映的古代社会等级
文 | 孙语泽
01
重“食”的传统
饮食是人类生存、文化发展的基石，更是文化独特性的组成部分。人们对食物的重视为饮食赋予了饱腹之外的丰富含义，在中国的周代尤其如是。
文献中记载有关周人格外重视饮食的内容有很多。《周礼·天官冢宰》记载，在帝王的宫殿中负责饮食的官员包括膳夫、庖人、内饔、外饔、亨人、甸师、酒正等，分管周王及世子一级的日常饮食和祭祀宴饮。有学者统计这些官员达 2200人之多，足见饮食在当时是非常严肃的事务之一。《仪礼》中充满了有关食物与祭祀密不可分的记录，以及重要场合中对饮食行为的严格规范。《礼记》中也记载了大量有关何种场合对应何种饮食，以及餐桌礼仪和食谱。固然“三礼”多半完成于汉代，但由于礼仪变化缓慢，书中显示的食物和饮食的重要性也适用于周代。从丰富的饮食器种类到不同的使用制度，都体现了人们对饮食的重视。
这种重视不仅体现在态度的严肃性上，还体现在与饮食有关的等级差异上。饮食器有铜器和陶器之分，对使用者的身份有着严格的要求。文献中也时常见到贵族和庶民在日常生活及祭祀活动时，可支配的食物在种类和数量等方面的悬殊。这些都体现出周人在饮食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制定了严格的规矩。
然而，我们无法得知当时的人是否严格遵守这些有关饮食的礼仪和等级规矩，也不知道这些内容实际上是只面向贵族和上层阶级，还是在全社会上下通行。严格地讲，这些问题很难仅通过史料或者出土器物得出较为客观的结论，还需要结合科技考古的手段，分析遗址中出土的动植物遗存、劳动工具或者残留物。目前，复原古代人类和动物食谱最为有效的手段之一是骨骼的碳氮稳定同位素分析。
02
人如其食
同位素可以分为两种基本类型，即稳定同位素和放射性同位素。碳有3个同位素，被用来测年的放射性碳-14（14C）是人们较为熟知的一种。另外两种稳定同位素是12C和13C，它们的比值可用来复原古代人类的食物结构。不同种类的植物光合作用的途径存在差异，根据这些差异，它们被分为C3植物、C4植物和CAM（Crassulacean Acid Metabolism）植物。考古研究中常见的 C3类农作物主要包括水稻、大麦、小麦等，C4类农作物主要包括粟、黍、玉米、高粱等。当动物和人食用不同食物时，体内的稳定碳同位素比值会随之变化。通过检测动物和人体组织中的稳定碳同位素组成，可以判断他们的食物种类是C3还是C4。
这就是“人如其食”（you are what you eat）的意义，即生物体内的化学成分与其食物紧密相关。骨化学的研究为我们了解古代人群的日常生活提供了新的视角。
03
横水墓地
2004年4月，山西省运城绛县横水西周墓地被盗。同年底，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现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对横水墓地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值得庆幸的是，虽经盗掘，但横水墓地的千余座墓葬和 30余座车马坑大多保存完好。大、中、小规模的墓葬皆有且等级分明，时代从西周早期一直延续到春秋初年，保留下来的信息十分丰富。
横水墓地发掘区域鸟瞰
图片引自山西省考古研究所、运城市文物工作站、绛县文物局联合考古队、山西大学北方考古研究中心、中国人民大学出土文献与中国古代文明研究协同创新中心《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地M2158发掘简报》，《考古》，2019（1）：15-59、2页，图二
横水墓地出土了大量铜、陶、玉、漆器和原始瓷器等珍贵的随葬品。考古工作者在 1号大墓（M1）中发现了一种名为“荒帷”的织物，是目前我国保存最好且面积最大的西周时期棺罩。考古工作者对“荒帷”印痕和土样进行了多种科技分析，发现它原本的纺织材料是蚕丝，所用红色颜料为朱砂，黄色颜料为黄赭石，制作精美，不属于普通人的葬制。这些发现暗示了横水墓地可能级别较高。
04
失落的倗国
进一步的发掘揭露出1、2号大墓的“甲”字形结构，显示这两座墓属于国君级别。最初考古工作者并不能分辨这处距离晋国国都仅十余公里的大型墓地埋葬的究竟是哪些人。这是因为晋国的诸侯大墓和贵族邦墓早已被探明，在从西周到春秋的清晰脉络中并没有横水墓地的位置。
2号大墓出土的随葬铜鼎铭文引起考古工作者的注意，铭文显示，“唯五月初吉倗伯肇乍（作）宝鼎其用享……其万年永用”；另一件青铜甗上的铭文显示“倗伯乍（作）宝□其万年永用”，再加上另一件青铜鼎和盘，都是“倗伯”为自己作器。1号大墓出土随葬铜器铭文中的“倗伯乍（作）毕姬宝旅鼎（盘、簋、甗）”则是“倗伯”为夫人毕姬作器。由是，2号大墓和 1号大墓被考古工作者确认为倗伯和倗伯夫人毕姬墓，横水墓地被确认为西周时期倗国国君、夫人及其国人的墓地。
然而，倗国不见于史籍。如果没有横水墓地的发掘，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得知西周时期的晋南地区存在着这样一处邦国。墓地的诸多重大考古发现使考古学家对它背后的倗国充满兴趣。
05
倗国社会
横水墓地的墓葬等级不一，大、中、小型墓皆有，随葬品种类和丰简也有着严格的等级差异，反映出倗国社会具有高度分化的社会阶级。人们处于当地最高统治者“倗伯”治下。等级较高的贵族和其他社会地位较高的人拥有大量随葬品，有些还拥有殉人和殉狗。庶人墓则随葬品较少，也罕见殉葬现象。
出土人骨的体质人类学研究表明，横水墓地的大量人骨保存较好，且大部分个体可鉴定性别和年龄。古人口学研究告诉我们，倗国长期维持着稳定的男女性别比例，说明少有外来人群入侵或社会动荡，反映出倗国社会在西周时期整体较为安定。横水墓地丰富的骨骼材料极为难得，是我们探讨西周时期人们食物结构、饮食与等级的关系、古代社会阶层分化程度等问题的绝佳窗口。
a M1青铜器组合；b M2青铜器组合；c 铜簋M1∶205铭文，红色字为“倗伯”；d M1荒帷痕迹
图片引自山西省考古研究所、运城市文物工作站、绛县文化局《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发掘简报》，《文物》，2006（8）：4-18、97、1页，图一零、图一四、图二八；山西省考古研究所、运城市文物工作站、绛县文化局《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地》，《考古》，2006（7）：16-21、101-102页，图版六
06
食物差异
碳氮稳定同位素的结果显示，墓葬中的人生前的饮食结构有着很大差别。生活在倗国的大多数人食物结构简单，日常以粟、黍等谷物为主食，摄入的肉类不多。
粟和黍，也就是小米和黄米，是古代中国北方最为常见的农作物。根据考古资料，山西在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出现了粟作农业。文献记载，周人的一餐一般包括谷类食物（主要是粟）、肉菜菜肴和水酒，最低等的也要包括一些谷类食物和水。《礼记·内则》中提到“羹食，自诸侯以下至于庶人无等”，意思是说羹（肉汤）和饭是食中之主，上自诸侯下至庶人都可食用。这说明和谷物一样，少量的肉食也是当时人们饮食中的常见内容，“羹”可能的确是上下都可以享用的，与同位素结果相合。
有趣的是，稳定同位素证据显示倗国的另一些人显然吃得更好一些。他们在寻常的谷物之外，还能吃到稀有的水稻、其他蔬果，家畜和野味也是他们常可享用的佳肴。这些吃得更好的人具备什么样的特征呢？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我们对该墓地不同阶层的个体样本进行了进一步的稳定同位素分析。
M2棺外殉人
图片引自山西省考古研究所、运城市文物工作站、绛县文化局《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发掘简报》，《文物》，2006（8）：4-18、97、1页，图二七
07
男尊女卑？
男尊女卑是古代中国常见的一种社会现象，横水墓地的考古学发现显示倗国社会也存在这种情况。例如，车马坑专为男性墓葬而设，女性墓葬没有单独的车马坑。对该墓地人骨进行的铅含量分析显示，铅含量的多少与等级相关，墓主的社会等级越高，生前就会越频繁地使用青铜器，一般情况下墓主骨骼的铅含量要比同墓的殉人或殉狗高出一倍至十几倍，但是女性墓主的铅含量却与其殉人差不多。另外，倗国人群的葬式也有性别差异。男性多为俯身直肢和仰身直肢，女性多为仰身直肢，这说明俯身直肢葬可能是男性专有。这一点虽然不能直接反映出男女地位的高下，但从侧面反映了生活在倗国的男性和女性在很多方面都存在不同待遇。
然而，男性和女性的碳氮稳定同位素结果并没有明显的差异。也就是说，虽然该墓地的诸多考古发现都显示倗国存在男性地位更高的现象，但这一特征并未体现在人们的日常饮食中，或者说没有在同位素层面表现出来。可以认为，倗国人食物结构的差异受男尊女卑观念的影响较小。
08
长者为尊？
《礼记·乡饮酒义》篇提到，“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是说周代的日常饮食中肉菜的数目与年龄有关，60岁以上长者食物中的肉菜有显著增加。用于同位素分析的横水墓地人骨未见60岁以上者，无法验证这种习俗，但倗国人的饮食差异是否与年龄有关是值得讨论的。
我们将横水墓地的人群按照婴儿期（0—2岁）、幼儿期（3—6岁）、少年期（7—14岁）、青年期（15—23岁）、壮年期（24—35岁）和中年期（36—55岁）进行划分，并对比他们的碳氮稳定同位素结果，发现在目前涉及的不同年龄段中，人们的日常饮食没有明显区别，说明年龄也不是影响倗国人食物结构差异的主要原因。
10
社会阶层
在讲完了性别、年龄的因素之后，我们把目光聚焦在社会阶层上。
同位素对比结果显示，包括几代倗伯在内的贵族阶层与庶人阶层之间存在着明显的食性差异。最大的区别是贵族日常餐食中的肉食比例多于庶人。此外高等级的贵族还能吃到当时较为稀有的水稻。显然，在西周时期的倗国社会中，除了权力和财富，食用更好的食物也往往成为高等级阶层的特权。
横水墓地存在贵族墓中殉人的现象。从埋葬情况看，墓主与殉人之间在各个方面都有着明显的待遇差距。墓主骨骼中的铅含量比殉人高出一倍至十几倍，说明墓主有更多的机会接触铅源，这与青铜器的使用有严格等级划分的礼制有关。碳氮稳定同位素结果显示，墓主普遍比殉人吃掉更多的动物食品，说明殉人群体的日常饮食整体上次于墓主。
在此基础上我们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一些殉人似乎比他们的其他殉人同伴拥有更高的埋葬待遇。例如有些殉人有单独的棺椁或被包裹着草席下葬。这不禁令人思考，殉人内部是否也划分等级，他们的日常饮食是否受到影响，为了解释这一疑惑，我们对比了不同殉人的同位素结果。
11
殉人也有等级？
碳氮稳定同位素的对比结果很直观，倗伯墓殉人的饮食水平明显高于其他贵族的殉人，而且超过大多数庶人墓主。前者的饮食中可能包含了更多的肉类。有趣的是，两者之间虽然差别明显，但两个殉人群体的动物蛋白摄入水平又趋于内部统一。这暗示他们各自的饮食结构似乎已成定式，不同等级殉人的饮食特征与其所属墓主的等级存在着较为稳定的对应关系。不妨设想，当时的倗国如何保证不同饮食等级的殉人殉葬相应等级的墓主？由此我们尝试提出两个假设和一个问题。
第一个假设是：横水墓地的殉人在生前也有等级之分，并且食物资源的分配是较为严格地按照等级来执行的。
问题是：殉人生前是什么身份？横水墓地没有出现过大的社会动荡或遭到外族入侵，因此推测殉人生前是战俘的可能性较低；殉人同位素结果与该墓地整体的数值和范围具有较大的一致性，因此殉人是本地人的可能性或许比较大，这一点有待将来进行锶等同位素的研究来检验。发掘者认为，殉人生前可能与所属墓主的关系较为亲密，男性可能是近侍，女性可能是媵妾。殉人有可能来自庶人，但从倗伯墓殉人的饮食水平甚至超过庶人这一情况看，至少殉人群体中，倗伯墓的殉人来自庶人的概率较小。
综上，我们可以尝试提出第二个假设：横水墓地的殉人，至少倗伯墓殉人的殉葬身份可能生来就已确定，或者这些殉人在生前就属于倗国社会中的一个单独阶层。这一假设已得到基因组学研究的进一步支持。在横水墓地，线粒体单倍群Q1a1a1a在墓主中占比最高而不见于殉人，暗示墓主和殉人在来源上有重大差别。
至此我们已对倗国的等级制度有了更深入的认识。墓主和殉人来源有明确的分异，而墓主群体内部，甚至殉人群体内部，都存在着进一步的等级分化。如此森严的等级制度不仅体现在墓葬礼制中，还藏在人们每一天的食物里，贯穿一生。
12
食物结构背后的森严等级
碳氮稳定同位素观察到的倗国人的饮食差异，反映出倗国社会执行森严的等级制度。优质饮食与权力、财富一样，均向高等级阶层聚集。相比倗国的庶人和多数殉人只能摄入粟、黍和少量的肉食，倗伯、贵族阶层以及高等级的殉人日常获得的食物更为丰富。他们除了粟、黍，还能吃到水稻，以及较多的家畜和部分野生动物。整个倗国社会从上至下严格执行着基于社会阶层不均衡的食物资源分配规则，而且在整个西周时期保持相对的稳定。
以往划分个体等级往往通过墓葬形制、是否殉人殉牲、随葬品种类和数量等指标，现在我们发现，碳氮稳定同位素结果揭示的食物结构差异，尤其是肉类的摄入水平，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古代社会的阶层分化。分析古代人群的食物结构差异，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古代社会的等级分化现象。
*本文图片源自《骨谜》一书
书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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